魏晋南北朝时期,出现了一批道教人士创作的小说。古小说的产生与方士群体关系密切,而道士是由方士转化来的,他们中有些人继承了方士“好为大言”的习性,并且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小说作品来宣扬传播道教教义,典型作品有《汉武帝内传》(或称《汉武内传》)等。
同时,在一些道教作品中也保存了不少传说故事和与小说有关的信息,比如葛洪《抱朴子》和陶弘景《真诘》等。道教的凡人修道升仙往往需要神仙的点拨和传授,因此人神遇合是道教文学中普遍存在的主题,其中也包括人神恋形态的故事。
一、六朝小说中的西王母叙事西王母故事从进入小说叙事开始,就呈现出神仙道教化的色彩,一般都认为汉魏六朝小说是西王母故事演变的道教发展期,而这些故事所讲述的主要是西王母与人间帝王相会情节,属于广义的“人神恋”。关于汉魏六朝时期小说中西王母故事的演变,前人论述己多,本文主要在参考前人意见的基础上,就相关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。
这一时期和西王母仙话有关的小说主要有《博物志》、《汉武故事》、《汉武内传》、《十洲记》、《拾遗记》、《洞冥记》等,需要注意的是,这些小说在西王母故事上有明显的承袭痕迹,也有论者根据不同小说中的西王母叙事情况,来判断小说的产生时间,因此辨别不同文本之间的关系是考察的第一步。
根据本文对不同小说成书时间的考证,以上小说中,《博物志》本“西王母故事”是产生最早的一种,《汉武故事》的成书虽然早于《博物志》,但其中的西王母故事却是道教徒増益之作,此段文本的产生时间应为东晋末年。《汉武内传》的描写比《汉武故事》更为繁复,但本文认为《汉武内传》、《十洲记》,乃是袭用《五岳真形序论》而来。
《汉武内传》中对西王母降临的描写基本同于《五岳真形序论》,《五岳真形序论》本可能稍早于《汉武故事》本,之后产生的是《汉武帝内传》。王嘉《拾遗记》之成书应在前秦败亡之前,或稍早于《五岳真形序论》,由于作者分属南北,此书与“汉武系列”的西王母叙事有一定区别。
最明显的是在《拾遗记》中与西王母相会的帝王并非汉武帝,而是周穆王和燕昭王。《拾遗记》对《洞冥记》影响很大,《洞冥记》虽然在故事上又回到了西王母会汉武帝的套路之中,但在文风上却有意学习《拾遗记》,从某种程度上说,《洞冥记》是对此前南北小说中“西王母叙事”的一次继承和总结。
综上本文认为,魏晋南北朝小说中西王母叙事的不同文本的产生先后顺序为:《博物志》本、《拾遗记》本、《五岳真形序论》本、《汉武故事》本、《汉武帝内传》本、《洞冥记》本。《博物志》卷八所载汉武帝会西王母故事,是现存最早的“西王母会君”故事的小说文本,也是后来“汉武系列”小说的情节源头。
为什么会产生这一故事王青《西王母神话的演变与流传》认为是受到了当时流行的神女降真故事的影响,同时也“与汉武帝会神君的史实有关”,但在这一问题上本文有不同看法。《博物志》虽然在叙事结构上确实受到神女降真故事的影响,但“神君”和西王母相距甚远,很难解释两者产生联结的原因。
本文认为“西王母会汉武帝”故事的产生,和汉武帝成仙的传说有关。汉武帝生前追求长生,宫中集结了大批方士,而随着道教的发展,随着方士向道士的转化,方士宣扬汉武帝故事不再仅仅出于娱乐和夸耀的心理,而且具有了宣教的色彩,王瑶先生指出:“正如儒家的称道尧舜一样,方士后来的小说家。
也需要举出一个帝王来做因信任方士,而能够太平兴国的标准例子。最合标准的人物,便莫过于汉武帝了。”的确如此,葛洪《抱朴子内篇》卷二有云:“汉武享国,最为寿考,己得养性之小益矣。”在道教徒看来,汉武帝的长寿和国力强大都与他修仙有关,但葛洪也指出,汉武帝的穷奢极欲和残暴好杀等行为,触犯了仙法的禁忌。
“徒有好仙之名,而无修道之实”,最终修仙不成。但这是葛洪作为道教理论家的看法,其他方士和道士未必就认为汉武帝修仙不成,反而很有可能会宣扬汉武帝修仙成功的种种神异,而早在汉代,西王母就已经成为仙界的象征,汉武帝成仙也就是去往西王母之乡,两者从而产生了关联。
另外这个故事中西王母降临的情节,应该是受到了纬书的影响,如《洛书灵准听》:“舜受经,凤凰来仪,黄龙感,朱草生,蓂荚兹。西王母授益地图。”《尚书帝验期》:“西王母献舜白玉琯及益地图。《瑞应图》:“黄帝时,西王母使乘白鹿来献白环之休符,以有金方也。舜时复来献白环。”。
在玮书中,西王母来使献授是天下太平、国力强大的祥瑞之兆,汉武帝时凿空西域,西方是西王母的居处,因此后来方士借用纬书的这一套话语来称颂汉武帝是很有可能的。不过《博物志》和炜书中的西王母故事在性质上也有根本不同,纬书中的西王母献授是一种政治性的祥瑞,而《博物志》所讲述的却是一个修仙故事。
开头就说:“汉武帝好仙道,祭祀名山大泽以求神仙之道。”但是汉武帝毕竟不是方士,并不懂修仙,他是如何成仙的呢,故事的编造者于是借用了道教的服食说,将成仙归功于仙桃的效力。杜文平将西王母献授的道教灵物分为四种:仙桃、灵药、道经、道符。其中前两种都属于服食修仙。
其实在汉魏流传的西王母神话中,西王母所拥有的灵物还有一种仙枣,《西京杂记》卷一记载上林苑中种植的名果异树中,就有一种“西王(母)麥”。而《洞冥记》中西王母授予汉武帝的是一种“握核枣”(此名称显然来自于《博物志》中汉武帝食桃握核的情节),可见在仙桃意象之外,六朝流传的西王母故事中还存在“仙專”意象。
桃和枣在古代都是具有神异特性的植物,早在先秦时期就有利用“桃弧棘矢”厌鬼辟邪的说法,棘即“酸枣”,而汉代镜铭中还有“上有仙人不知老,渴饮甘泉饥食枣”的辞句,因此西王母授予仙桃灵枣的民间传说具有民俗学上的意义。
二、《真浩》中的人神之恋《真诰》中的三个人神恋故事都是神女降真故事,分别是卷一的愕绿华与羊权故事、卷一至卷二的安妃与杨羲故事、卷二至卷四的云林夫人与许溢故事。《真诰》卷一至卷四都属于《运题象》篇,主要内容“是有关仙真契会的原则和修真达仙的基本意旨”,开篇就是愕绿华降羊权故事。
接下来用大量篇幅分别讲述了安妃降杨羲故事,和云林夫人通过杨羲反复劝导许谧的情节,可见在《真诘》中,神女降真用宿命姻缘来诱导凡人向道求真,被认为是一种重要有效的启迪手段,而这种故事的结构形式主要是从前此产生的“成公智琼型”神女传说中得到的灵感。主要原因在于,《真诘》中最重要的接遇者杨羲是一个灵媒。
和《成公智琼》故事中的弦超,《杜兰香》中的张硕具有共同的身份,小南一郎通过考察后曾指出:“弦超和张硕是萨满教的咒术者,知琼和杜兰香是他们的守护灵,这就是神女降临故事的宗教基础。”此说虽有可商榷之处,但他指出了上清派从巫术降真活动中吸取营养的重要事实。
但是我们也要知道,《真诰》所代表的上清派,具有强烈的超越巫术和精神存世的倾向,那为什么会选择巫术色彩浓烈的神女传说为启示手段呢,因为在汉魏六朝时期的神仙信仰中,人神交接是一种成仙方法。西王母下凡故事和神女降真故事,是六朝仙道小说中人神交接的两大类型。
我们可以看到,虽然灵宝派和上清派道术有别,但他们都具有一定的禁欲倾向(上清派更为强烈),这种倾向使他们创作的仙道小说中的人神恋,脱去了人神缱绻的缠绵色彩,仙女与凡男之间并不是世俗的夫妻或情侣关系,而是以仙女对凡男的点化和传道为主。
三、总结从“桃”的意象可以看出,《博物志》中的西王母叙事显然还处在道教发展的初级阶段,远远不如《汉武故事》和《汉武帝内传》中的“服食说”复杂和成体系。宗教本位导致的特征使得仙道小说中的人神遇合,与民间故事和文人小说彻底地区分开来。《介象传》中的故事,从故事母题看,这是一个典型的“仙窟艳遇型”故事。
但《神仙传》删去了“婚姻”情节,而强调仙术的传授,将人神之间的婚恋关系改成了师徒关系,人神恋爱故事也就转化成了修道成仙故事。道教文学中大量的仙人点拨度化凡人的案例,都呈现出这种特点,由此可见,道教徒对人神恋故事中夫妻缱绻情节的删除和净化,是有明确的宗教意识和目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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